京剧《乌龙院》是一出非常考验演员功力的传统剧目,因其人物少、场面单一,非常难拿人,极容易“温”,属于典型的“人保戏”。2026年4月11日下午,在吉祥大戏院,北京京剧院优秀青年演员刘孟千一与优秀花旦演员孔令欣,将这出非常难演的戏,生动鲜活地呈现在观众面前。在此,仅就刘孟千一的表现,谈点浅显的印象。
年轻的刘孟千一,却早已闻名遐迩。其12岁时在央视大赛现场演唱的《借东风》,便使他声誉鹊起。进戏校后,在德艺双馨的高彤老师悉心教导下,千一可谓日新月异,飞跃提升。毕业后,在“兵多将广”的北京京剧院,日渐崭露头角,越益出类拔萃。尤其是去年出演的马派经典大戏《胭脂宝褶》,更让他一展风采、熠熠生辉,给观众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此番演出并非马派经典的《乌龙院》,千一却凭极其深厚的艺术功力,硬是将不太容易出彩的宋江,活灵活现地展现在舞台上,成功地赢得了观众。
与其他经典大戏相比,这出戏看点太少了。主要就是两个人物——宋江与阎惜姣;两人中,宋江的戏份明显更多些。场面更为单一,基本就是乌龙院,呈现在舞台上的是典型的一桌二椅。
在这样的背景下,要使人物出彩,全凭演员功力。年轻的千一,极为老练沉稳,在舞台上洒脱自如,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确令人感喟。了解的观众明白,这才是千一——谦虚谨慎、老成持重,脚踏实地、沉着冷静,一步一个脚印;呈现在舞台上,总是那么严丝合缝、光彩照人。
《乌龙院》中的宋江,没有大段成套唱腔,也没有流传于戏迷中的唱段。千一却以其阔口满音、响堂明亮、韵味十足的演唱,给观众留下了非常悦耳动听的印象。出场时的四平调,四平八稳、轻松自如,展示出宋江公事完毕、出来散心的愉悦心情。与阎惜姣相见时的“四猜”,也是在轻松的玩笑心情下,唱得格外俏丽委婉,凸显了马派潇洒自如的唱腔特征。闻听阎惜姣恶语“就是你妈”时,宋江一句西皮导板“一言怒恼宋公明”既高又冲,生动展示了宋江怒不可遏的心态;随后的原板转快板,述说搭救阎惜姣一家的过往,义正辞严,理直气壮,越说越气,越说越快,酣畅淋漓,激越昂扬;被阎惜姣逼迫起誓时的一句“这药酒毒死我宋公明”的嘎调,响遏行云,气冲霄汉,听者无不动容。
念,更是千一的强项。千一的嗓音得天独厚,与师祖马连良相近。既有天赋,更有努力。千一朝乾夕惕、孜孜以求,念白极为讲究;朗朗上口,珠圆玉润,抑扬顿挫,娓娓动听,确似无伴奏之歌唱。在此仅举一例。“杀惜”一场,宋江忍无可忍,退无可退,被逼到绝境,不得不决绝面对,那段怒火中烧、似火山喷发般的念白:“大姐,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想啊,你要我写休书,我就与你写休书,你要嫁那张文远,我就任凭你改嫁张文远,你要我与你打手模足印,我就与你打手模足印,如今你不把还我的书信哪——你欺人忒甚哪!欺人忒甚哪!”快似闪电,迅如疾风,珠落玉盘,声犹雷霆,确让观众震撼、心惊。
做,在该剧中相当繁重,千一的做向来严谨细腻、恰到好处。“下书”一场,送别刘唐时,当刘唐劝宋江“早上梁山,小弟等保你坐这二把的金交椅”,宋江极为慌张,“噤声”同时,边颤抖着伸手捂刘唐口,边抖髯回首张望,紧接三个转身,抖髯同时两个回旋三百六十度,拱手相送,在“急急风”中疾步上前再回转:“险哪,若被公差看见,岂不惹下一场是非,又是一场大祸!”这一连串动作迅疾快捷,一气呵成,既契合人物心态,又洒脱自然,观众情不自禁、拍手称快。
“杀惜”一场中,宋江重回院中寻找失落的书信,极度慌张中疾步上场,边走边寻,回身再转身,抖髯、甩袖、颠步。寻觅不着,惶急不及,急抖髯、晃身,抓袍、甩髯,两次返转中甩披衣,“且住,乌龙院中,失落我的招文袋,内有黄金一锭,倒还事小,唯有那梁山晁……”话至此急捂口,四下张望无人,才敢续言:“晁盖大哥写与我的书信,若被旁人拾去,我倒也干净,若被那个贱人拾去,她是岂肯与我甘休——这……”拊掌、退身、拍头、捋髯后甩,“也罢——回到院中寻找,待我回到院中寻找!”边疾步走边寻觅,“乱锤”中,两手颤抖着上下晃,再疾步上楼,甩髯口,再双手颤抖着上下晃,单腿立,双手摊开“唉”,回身进屋。回到座位,仍寻觅不着,慌乱中,疾速甩袖抖髯,翻水袖收住,呆立,落座。拍脑门回想,再起身寻找,走到门口,似有所悟,再回身看到披衣,恍然大悟——定是丢在门口了!重做开门动作,甩髯、回转、返身,一个屁股坐子,跌坐地上,双手颤抖附地。一系列动作既紧凑有致,干脆利落,又合情合理,引人入胜。确实太漂亮了!
“一棵菜”是北京京剧院的优良传统。该剧中,同为主演的孔令欣,塑造人物鲜活生动,惟妙惟肖。鼓师刘洋、琴师陈雨汀等表现同样出色,服化道等各环节环环紧扣、节节出彩。
“千一的戏从来不会让人失望!”,这是许多观众的共识。江山代有才人出。梨园界的“超级航空母舰”北京京剧院,生机无限,人才辈出,佳作不断。
2026年3月13日
(作者为原河北医科大学报副编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