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杰|我给孙毓敏当过一次“大秘”

2023-05-19 21:23来源:京剧艺术网阅读量:2451


 
    那是十几年前的一个春天,我临时“钻锅”,充当了“大秘”的角色。
    中共北京市委党校邀请著名京剧荀派表演艺术家孙毓敏先生到校讲京剧艺术。老太太希望不录音,不录像,而主办方还是想留下一份资料,毕竟以前全是理论界人士讲政治、讲经济,请艺术家办讲座还是头一回,于是想到了我这个“半拉子戏迷”,让我现场做记录。当时我在市委党校建材分院任教,上方有令,我立马大叫“得令呐!”赶来“赴任”。
    孙毓敏先生的讲座特别吸引人,就是不爱听京剧的人,也被她的谈吐所牢牢吸引住。她很少谈自己,总是介绍四大名旦,特别是她师父荀慧生的艺术成就,也为荀先生生前未能留下电影、电视片而深深遗憾,这也激励她顽强地战胜伤痛,在演出《红娘》、《棒打薄情郎》、《红楼二尤》、《鱼藻宫》、《霍小玉》、《杜十娘》、《花田错》等传统剧目的同时,推出了《宋宫奇冤》、《翠屏山》、《一代贤后》、《痴梦》、《三姑闹婚》、《陈三两》、《双玉缘》、《狮吼记》、《哑女告状》等不少创新作品,也曾反串过老旦李后。同时收下了包括票友在内的众多弟子,向他们传授技艺。她在担任北京戏校校长时,不仅培养出了“小小四须生”等众多优秀的京剧接班人,而且以十元钱的票价,在虎坊桥安排大轿车接送观众到校观看,培养京剧观众。孙先生如同讲故事一样谈起往事,娓娓道来。
    除此之外,孙先生在内心还有一种向世界讲好中国故事的迫切性,渴望让国外了解真实的中国京剧艺术,并且为此广泛接触国际朋友,甚至在百忙中学习一些简单的外语词句。这种精神,更加令人崇敬!讲座中谈到她带学生去国外演出,让很少接触京剧的老外,看到学生们怎样练功,京剧的唱念做打舞怎样表现,然后再欣赏演出,老外们一下子就进入了京剧艺术的庙堂。
孙先生的讲座,是连说带唱、带表演,前台的戏,后台的事,排练时的花絮,栩栩如生,学员们简直就像在剧场欣赏表演艺术一般,心旷神怡,如醉如痴。不知不觉间,两个小时就过去了。在大家还想听的时候,她以四种语言清唱“苏三离了洪洞县”收尾,迎来长时间热烈的掌声。
    我当然特别爱听,但不能影响记录,要尽量把精彩之处如实地记录下来,不能有一点儿放松和走神儿。于是边听边记,字还不能写得潦草,让主讲人看不清楚。因为我想让孙先生在离开市委党校之前给审看一下,免得今后还要打扰老太太。
    终于,在讲座结束之时,我这个“大秘”的记录也完工了。当老人即将走进休息室时,我上前说明来意,递上十几页的现场记录。虽然字写得大一点儿,也有近3000字。孙老师翻看了一下,顿时显现出惊讶的表情:“啊?你这是神速了,怎么变出来的?”我也有点儿放肆地回答:“《桃花村》里有句台词‘轻描淡写谢知音’嘛!”她笑着去休息室。十几分钟后,孙老师出来说:“很好,很完整、准确。但是你怎么做到我刚讲完,你的记录就出来了呢?我讲得挺快的呀!”我告诉她:“您的戏我不只欣赏过一遍、两遍,您讲到哪儿,我能跟上,不会卡壳儿,写起来就顺。另外我在工作中有十几年的秘书经历,也有点帮助。”她伸出拇指说:“好戏迷加好秘书。”然后,把记录给我,我一看没有改动。
    我向市委党校“回令”之后,主办方留存了,并在校内简报上摘要刊登。至此,出任半天的孙毓敏先生的“大秘”自动解除。
    这是我多次与孙先生在舞台下会面中的一次。之前的2011年,我担任了北京京剧院“魅力春天青年演员大赛”的观众评委,孙老师是专家评委,当了连续五届,我向她学习到不少知识,也深为她的畅快、幽默和对弟子的一片深情所折服。闲下来时,她找我们聊天儿,指着戏单上一个单字演员的名字说,你瞧。人家的名字多好,好听好念。我的名字就麻烦,我去医院挂了号,等到中午12点多,病人都走了,也没叫到我。漂亮小护士问我:“您怎么还不走呀?”我说:“没看上病呢,等着叫呢。”她说:“我叫了半天没人答应。”我问她叫的谁呀?她说叫“孙疏敏”、“孙流敏”,我哭笑不得,人家不认识“毓”字。得,先看病吧!大家听了畅笑一场。
    我头一次看孙毓敏先生的戏是上个世纪后期,在西单剧场的《红娘》选场。那时她刚从河南回来,战胜伤痛登台,可观众愣看不出她有伤在身。打那以后,我追着看她的戏,参加了一些她收徒的活动,也听了青年京剧名家张淑景、许翠等朋友介绍孙老师对艺术的超级热爱,对弟子百分之百的传艺,还看了孙老师的不少著作,对她的崇敬日益增长。我觉得她可以也应当如佘太君一样百岁挂帅,但她的突然意外去世,让我的想法落空。我不是借名人来给自己添彩,而是借小文悼念孙先生。
    我对她说过,您讲座时演唱和即兴表演、手势、面部表演和《痴梦》中的几次不同的笑让我入了迷,但是我也正是利用这几分钟把前面您讲的内容给补上了,像演员演唱时偷着换气一样,所以能和您同步。她表情有点夸张地说:“好笔,好心思,多听戏就更聪明。”
    可是如今,我已无法再到剧场听孙先生的戏了,也再不能给孙老师当一回“大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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